陆其琛关于北境军务交接的奏请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余然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这不再是寻常的政务而是关乎一个时代的落幕与另一个时代的彻底开启。
李余然没有立刻召集群臣商议而是独自对着北境舆图沉思良久。
韩霆确是他属意的人选有勇有谋忠诚可靠且在军中根基渐深。
但北境情况复杂诸部族关系盘根错节陆其琛十余年经营所形成的威望与平衡绝非轻易可以替代。
仓促交接若引发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他提笔给陆其琛回信字斟句酌: “王爷镇守北疆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亦深为挂念王爷贵体。
北境军务干系重大平稳过渡为第一要务。
朕意可遣韩霆先行北上为王爷副手熟悉军务安抚诸部。
待其能独当一面王爷方可安心回京荣养。
其间具体事宜皆由临机决断朕无不允准。
” 这封回信既表达了充分的信任与尊重将主导权完全交还陆其琛也明确了交接的步骤——以老带新循序渐进。
同时“回京荣养”四字更是给了陆其琛一个明确且体面的归宿承诺。
陆其琛接到回信看着那声“王爷”和细致周详的安排冰冷刚硬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
他一生杀伐决断能得君王如此相待还有何憾? “陛下……长大了。
”他低声自语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
随即他召来将领下达命令以练兵为由调韩霆麾下一部精锐即刻北上。
他要亲自看看这位陛下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究竟能否担起这北境重任。
安若欢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了陆其琛病重请辞、李余然派遣韩霆北上的消息。
他站在星盘前推演良久。
“陆其琛……要退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 “安相这是我们的机会吗?北境换帅或有机可乘?”萧景宏问道。
安若欢缓缓摇头:“不。
此时任何异动非但无法得利反而会促使晟国上下同仇敌忾加速韩霆接掌军权的过程。
李余然此举稳重于果断已得治国之要。
我们……静观其变。
” 他选择了最克制也最明智的策略。
在对手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保持最大限度的安静有时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韩霆率部抵达北境受到了陆其琛的亲自接见。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军帐中一对一的深谈。
陆其琛没有谈论具体军务而是问韩霆对北境各族的态度对边防战略的理解甚至抛出了几个极其刁钻的假想敌情考校其应对之策。
韩霆对答如流既有年轻人的锐气也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大局观尤其在谈到依托“互市”巩固边防、以商路和文化潜移默化影响周边部落的策略时与陆其琛近年来的思路不谋而合。
陆其琛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之色。
“很好。
”他仅说了两个字随即下令“即日起你部参与边境轮防所有军报文书副本送韩将军处阅览。
一应军务调度皆需韩将军副署方可行事。
”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提携。
他要在自己尚能掌控全局之时亲手将韩霆推上前台为他铺平道路。
接下来的数月北境平稳得波澜不惊。
在陆其琛的坐镇和悉心指导下韩霆迅速熟悉了复杂的北境军务其能力与品格也赢得了边军将领的初步认可。
而陆其琛的病情在随行御医的精心调理下竟也暂时稳定下来。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北境。
数个靠近边境的游牧部落损失惨重牲畜冻死无数部分饥寒交迫的部落民开始铤而走险小规模冲击边境榷场抢夺物资。
危机骤临! 是强硬弹压还是放任不管?亦或是……伸出援手? 韩霆第一时间调兵遣将加强戒备弹压了抢掠行为同时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请示陆其琛后他亲自带着一支满载粮食、药材和御寒物资的车队冒着风雪深入草原前往受灾最重的部落进行“人道救助”。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
韩霆在与部落首领会谈时明确指出了抢掠的后果同时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方案:由晟国提供物资部落出人力共同修复被风雪损坏的道路和榷场设施并承诺未来在互市中给予这些部落一定的优惠。
陆其琛在王府听到韩霆的处置方式后久久不语最终只对身旁的老仆叹了一句:“陛下识人胜我多矣。
” 韩霆此举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冲突更以一种超越军事对抗的智慧赢得了部分部落的人心将潜在的敌人转化为了可能的合作者。
这远比单纯的武力镇压更能持久地稳定边疆。
消息传回京城李余然大喜在朝堂上对韩霆大加褒奖并将其处置方式明发边军学习。
他更加确信自己选对了人。
冬去春来北境局势在韩霆的处置下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呈现出一种新的、更加稳固的态势。
陆其琛知道是时候了。
他的身体已不允许他再长期滞留苦寒之地。
他再次上表恳请回京。
百姓自发涌上街头万人空巷。
当陆其琛乘坐的、略显简朴的马车驶入城门时迎接他的没有畏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欢呼。
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而是守护了国家十余年、功成身退的传奇。
李余然亲自在宫门外迎接。
他看着马车停下看着那个熟悉又略显佝偻的身影在侍从搀扶下走出快步上前不顾礼仪亲手扶住了陆其琛。
“辛苦了。
”李余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陆其琛看着眼前这位已然完全具备帝王气度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拍了拍李余然扶着他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陛下臣……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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