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七爷这手面真真是阔气。
亲随的仆人挎着褡裢掏出一把碎银子就塞到常三爷手上。
“三爷楼上请我还得接着赏他们几个。
”伙计挨个儿派银子引得路人咋舌不已。
常三爷抱拳谢过。
上楼一看这席面更是非同寻常。
寻常的宴请不过八道菜七哥非得翻倍凑足一十六道才显排场。
酒也是窖藏十年的枫泾镇陈年黄酒。
七哥安排的席面讲究:四凉、两点、八热、一汤、一主食。
招牌的炒腰花、江豆腐、潘氏清蒸鱼、清蒸干贝自然必不可少。
点心则是辣鱼凉皮并“三不粘”。
凉菜打头的是黄瓜拌海蜇、银杏鸡脯、芥末墩、麻酱白菜。
热菜除必点的招牌外还特意添了花雕鸭子、花菇煨鸭掌、炙烤獐子腿、上汤排翅。
这一桌的分量足抵寻常两桌再加上那陈年黄酒没二十两雪花纹银根本下不来。
要知道那时节家有良田的富裕农户一年刨去开销能落下二三十两白银便足够供养一家老小吃喝嚼用。
七哥这一桌足足吃掉了寻常农户一年的嚼谷! 掌柜的面露难色蹭上楼凑近主座的七哥一拱手压低嗓子道:“七爷今儿好些贵客还没到齐您看那一桌席面是不是……” “摆着!照上!”七哥闻言眼一瞪一掌拍在桌上“小三子那桌归你了!他们不识抬举爷还不乐意伺候!乐意吃乐意带回去都成爷又不是给不起!” 话音未落他“啪”一声将一张银票掼在桌面手指点着满桌菜肴:“吃敞开吃!瞧见没?汇通钱庄的票子一百两凭票即兑!” 常三爷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这分明是拿他当狗腿子使唤!他眉头只微微一挑旋即堆起笑起身便往那桌走去。
楼上这两桌宴席登时呈现出奇异的景象:常三爷独坐一桌看似低头猛吃耳朵却支棱着不时得挤出应景的笑起身举杯;另一桌则是左拥右抱美人劝酒仆人添菜连菜肴都需姑娘纤手夹到嘴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七哥餍足地剔着牙搂着姑娘便要起身听曲消遣。
他抖了抖绸衫袖子瞥见常三爷已醉趴在桌上不禁嗤笑:“这小三子忒不中用!得咱们走。
” 不多时楼下伙计那拖长了调的嗓子便响彻大堂:“七爷赏~~白银二两嘞~~!” 这一声尾音未落桌上“醉倒”的常三爷倏地坐直了身子麻利地招呼起伙计:“劳驾!劳驾!烦请把这些好菜归置归置装起来莫糟践了。
” 常三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与每日清晨面对窝头咸菜时的苦涩相比吃剩菜那点子不体面实在不值一提。
在伙计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中他提着食盒美滋滋地回了家。
唤来丫鬟热汤热菜亲手盛好端到母亲面前。
面子丢了便丢了他只忧心母亲身子亏空熬坏了根基。
可母亲看着碗里的花炊鸭子、上汤排翅毫无胃口反而背过身去枯瘦的肩膀微微发抖无声地抹着泪。
半晌她才勉强压下哽咽看着儿子声音发颤:“儿啊咱守着这份清贫便好你莫要再为家里操心。
若让长房知晓咱们这般怕又要怨我们丢了常家的脸面。
” “常家的脸面?”常三像被火燎到了似的猛地跳起来嘶吼声几乎掀翻屋顶“他长房给过咱们几个铜板?没钱才真叫丢人!娘您还不明白吗?他们骨子里就瞧不上咱们!甭管咱怎么做都入不了他们的眼!您何必在意?吃到肚里长在身上这才是实在的!” 他想起来大哥常载明那日在老裕丰茶馆里投来的目光。
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再次灼痛了他。
母亲低着头手指无措地绞着真丝帕子依旧劝道:“你终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脸面要紧。
该去读书的等将来学成了能自食其力若能谋个一官半职他们自然就刮目相看……” “读书?”这几句话如同火星溅进油锅常三瞬间暴跳如雷积压的怨毒喷薄而出:“您知道科考早停了吗?读书顶个屁用!若是没钱没势同一个学堂出来走的就是两重天!长房能送千万两银子去走门路他们那圈子弟兄能互相提携引荐!我呢?我一个庶出的我能找谁?我哪来的门路!” 母亲的脸冷得似结了层霜。
常三则坐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兀自生着闷气。
唯有那丫鬟盯着桌上刚热好的珍馐手足无措。
她饿极了那从未见过的菜色直钻鼻尖的香气勾得她肠肚打结。
如今她已是少爷的人这好菜总该也能分上一口了吧? 她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吃点好东西。
丝毫不觉自家男人有何错处。
吃剩菜?打从她记事起吃的哪顿不是剩的?更别提这般有油水的好菜。
死寂的空气终于被她腹中一声响亮的“咕噜”打破。
常三抬眼瞥见她那副馋相一把将碗搡进她手里: “吃!给我大口吃!养好身子将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老子就这么豁出脸皮去要饭也定把他喂得白白胖胖!到时候我还要给他要来学费送他进顶好的学堂!他得有出息有大出息!” 常三爷自有苦闷之处。
同样是常家的儿子只因是庶出便被长房欺负;只因长房跟随革命党他便遭了无妄之灾。
家宅被抄锒铛入狱落得如此田地。
若不是有茶馆宋掌柜搭救又苦苦巴结狱中两位有头脸的权贵他哪有现在的日子?看着不体面可怀中略硌着皮肉的碎银是真吃饱肚子是真其他的他能管得上吗? 他家租来那方小小的院落里诱人的香气尚未散尽却沉沉地压着低低的啜泣与压抑的嘶吼。
这顿“美味佳肴”终究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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