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河边洗衣时听见屋里的谈话声的。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河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晒得发烫的石头硌着她的脚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把林生和王氏的衣裳泡在水里搓衣板磨得手心发红泡沫溅在脸上带着点皂角的涩味。
院里的门没关严林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耳朵疼。
“……那王屠户家的女儿人很本分也能干我想着……”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却掩不住藏在底下的期盼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迫不及待地想往上钻。
婆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透着股雀跃:“好啊好啊!那姑娘我见过身板壮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只是……晚丫头她……” “她?”林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她既然做得出来那种事就该受着。
反正我是不会再碰她了。
等过些日子让她在偏房住着我娶王氏过门给我们林家传宗接代。
” 公公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像块石头落进死水:“也好只要能延续香火……” 苏晚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沾了泥。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几句对话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娶王氏过门”“传宗接代”“她该受着”……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
她的牺牲她的隐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碍眼的存在。
她用尊严换来的苟活最终只是为别人做了铺垫像块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些沾满泥污的衣服。
手指抖得厉害连带着衣服也跟着颤泥点溅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泪。
她想起那天从镇上回来公公咳得厉害她把刚换来的药递过去公公接药时的手在抖眼神躲闪着没看她;想起婆婆把她换来的糙米藏起来只给她喝掺了野菜的稀粥嘴里却说“你身子弱喝稀的好消化”;想起林生看她时眼里那化不开的厌恶仿佛她是路边的秽物。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装不知道。
他们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用屈辱换来的一切转头却在算计着如何把她踢开给新人腾地方。
苏晚扶着河边的老柳树站起来树干粗糙的皮蹭得她手心发疼。
她抬头看着天太阳依旧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可她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林生在这棵树下给她编过花环。
他笨手笨脚的把柳条缠在她头上刺得她头皮痒却笑得像个孩子:“晚晚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可现在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
她慢慢走回院子脚步轻得像猫。
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林生在说给王氏扯多少尺红布做嫁衣婆婆在算着办几桌酒席公公偶尔插一句说要请村东头的二婶来帮忙铺床。
他们聊得热络仿佛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院子里。
苏晚没进屋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偏房。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破床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墙角堆着她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像无数个细碎的、嘲讽的眼睛。
她从枕下摸出那支银簪。
簪子被她摩挲得发亮簪头的缠枝莲早就看不清纹路了只剩下圆滑的弧度。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是她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夜里攥在手心唯一的暖。
可现在这暖也变成了刺。
她想起娘把簪子塞给她时说的话:“丫头到了婆家要守本分也要护好自己。
这簪子是你的底气。
” 底气? 她的底气早就被自己一点点磨没了。
磨在给公婆换粮的路上磨在窑子肮脏的角落里磨在林生厌恶的眼神里。
苏晚举起银簪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银质的簪身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她守了这么久的本分护了这么久的家到最后连个容身的角落都留不住。
她走到桌边拿起剪刀笨拙地剪着自己的头发。
青丝一缕缕落下飘在地上像一蓬蓬断了的愁绪。
她剪得很用力发梢扫过脸颊痒得她想笑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剪完头发她把那支银簪重新放回枕下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安放一件再也用不上的旧物。
然后她默默地搬过凳子踩在上面解下了房梁上的那条粗麻绳。
绳子是她前几天偷偷搓的用的是纳鞋底剩下的麻线搓得很结实。
她把绳子在房梁上系了个死结打了个圈大小刚好能套住脖子。
窗外传来林生和婆婆说笑的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王氏大概是来了还带来了她亲手做的酱菜婆婆在夸她手巧林生在一旁附和笑声像撒了把盐腌得苏晚的心生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看墙上那道阳光看了看地上的碎发看了看枕下那支银簪。
这个让她爱过、痛过、最终绝望的世界。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散落在脸颊的短发像一只温柔的手最后一次抚摸她冰冷的脸颊。
绳子勒紧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林生临走时说的话:“晚晚等我回来。
” 是啊他回来了。
可她等不到了。
院角的老槐树下那支被苏晚偷偷藏在土里的银簪不知被什么惊动了露出了一点银亮的尖。
阳光晒在上面泛着刺眼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而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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